马秀英听到朱桓前面的话,还觉得孙氏真的命不好,竟然一个儿子都没有留下。
孙氏小时候帮着照顾过朱桓,让朱桓给她主持治丧的安排,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。
但是听到朱桓最后的两句话,马秀英就忍不住眉头大皱了。
对于一个封建时代的妇女而言,被别人念叨编排她一生无子,可是非常恶毒的诅咒。
马秀英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:
“这些人……我就算没儿子,我抱养一个两个就行了,我抱养五男二女图什么?”
但是马秀英的性格,也让他不会因此暴怒,说完就转脸看向朱元璋:
“当家的,你多陪陪孙妹妹,尽量让她有个自己的儿子。
“毕竟还是亲的好,实在没有再让老五去。
“而且标儿本来就怕你,却又为了他读的那些书上道理,不得不跟你据理力争。
“你又不管书中道理去训斥他,这对标儿也没有好处……”
马秀英也熟悉朱元璋的性格,所以就算是自己有想法,对朱元璋有意见,也会软着劝。
不说自己不想让儿子给孙贵妃斩衰,而是建议朱元璋努力跟她生个亲生儿子。
朱元璋确实喜欢孙贵妃,不然也不至于专门下令让嫡幼子给她服丧。
马秀英跟孙贵妃的关系也不错,孙贵妃算是马秀英管理朱元璋后宫的副手,否则马秀英也不会答应让自己小儿子给孙贵妃当孝子。
当然,这件事情被官修史书记录下来,也不能证明朱桓跟孙贵妃有宗法上的抚养关系。
因为若是有抚养关系,那这件事情就不用记录了。
官修史书,用词记事极端简略,不是网络小说,不会写废话。
按照传统历法制度,养子和亲子拥有相同的地位和职责。
养子本来就该给宗法上的母亲斩衰,这种事情定然广泛存在,但从来不见于史册。
因为史书不会记载这种理所当然的烧汽油。
朱桓给孙贵妃服丧的事情上了史书,正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过于离谱了。
如果朱桓是庶子,就算小时候没有被孙贵妃抚养,那也不用朱元璋专门命令,马秀英就可以安排朱桓去给孙贵妃当孝子,这种事情也没机会上史书记录。
这件事情上史书的关键原因,是朱元璋因为这件事情大动干戈,专门修改了传统礼法。
甚至这次的礼法修订的内容,也跟朱桓给孙贵妃斩衰三年没有关系。
以前礼法要求,嫡子只给有子的庶母服期一年,如果庶母没有儿子,那一年都不用。
朱元璋规定,以后庶母不看有没有儿子,全部都享受一样待遇。
朱桓的事情是作为导火索被顺带记下来的。
对于古代文人而言,礼法是最重要的事情,任何变动都会被记下来。
朱元璋听完朱桓的介绍,听说孙贵妃洪武九年就去世了,就忍不住有些伤心和遗撼。
又听了马秀英的提醒,朱元璋便轻轻叹了口气:
“若其仍然无子,夫人提前为她寻个养子,莫要等到老了之后再让老五替。”
这正是马秀英想要的结果,便直接点头应了下来:
“我记下了。”
朱元璋现在和马秀英两个都知道,朱元璋未来的儿子会有很多。
让其他儿子多的嫔妃,过继一个儿子给孙贵妃就是了。
这样的安排,对孙贵妃自己而言也是好事。
最好的儿子肯定是亲生,其次是从小抱养的,礼法上的亲子。
最次的是她死了之后丈夫给安排的,这种死后的顶缸的儿子对她自己没有意义。
这种后宫的事情,本来就是马秀英安排,但马秀英也要跟朱元璋商量。
所谓的男主外,女主内,并不是某些人想的男人甚至皇帝“不能”管后宫的事情。
不是说后宫的事情只会听皇后的,不是说皇帝的命令在后宫没用。
这其实只是对女主人乃至皇后的一种要求。
要求女主人和皇后能够协助丈夫和皇帝,处理好家中乃至后宫的的各种琐事。
让丈夫和皇帝不需要为家事操心。
皇帝平时也不想为后宫之事操心,若是皇帝愿意管后宫,皇后都能换,更何况各种琐事。
朱元璋和马秀英夫妻把孩子的问题定下来,朱元璋便换了另外一个话题:
“桓儿,城东新宫地基整理不太顺畅,燕雀湖似乎填之不满。
“孩儿是否知道些为何?应当如何填埋?”
南京紫禁城所在位置,本来有个燕雀湖,朱元璋造新宫把这个湖填上了大半。
最后留下了一小部分,也就是后世南京的“前湖”。
朱桓对这件事情倒是有一点印象,便随口给朱元璋解释未来的情况:
“不会填不满的,应该只是看起来填的慢而已。
“可能因为湖底泥沼太软,同时湖水面积太大,砂石泥土推入湖底便散开了。
“看上去大量的泥土石块进去便没了踪影。
“若是想要见效快,可以先修堤坝,将湖面分成小块,像淤田那样分块填埋。
“不过要注意,不是填平就算结束了,要继续向上堆土。
“因为新土填湖,填完必然要沉降。
“若只是填平地面便建造宫室,那几年后湖面局域的宫室都会下沉。
“本来这王宫建好之后就发生过地面沉降。
“父亲后来感叹,宫室前高而后低,似乎风水上不太好。
“最好是填满之后停几年,等到地基已经沉降之后先补平,然后再建宫室。”
朱元璋听完就忍不住皱眉:
“宫室下沉?宫室前高而后低?要等几年之后再建?
“刘基选址在这里,他不知道此事吗?”
朱桓回想了一下历史:
“刘基应该是真的没有想到,历史上很少有人如此大规模填湖造宫室。
“大多都只是围湖造田,不会在乎是否会沉降。
“而且,原本父亲对此新宫要求很低,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建设完成了。
“地基根本没有慎重处理,所以沉降才会比较严重。”
朱元璋马上追问:
“现在不是将其作为王宫,而是准备用作皇宫来用了,那孩儿可知有其他调整之法吗?”
朱桓想了想说:
“可以放弃用原有的集庆城墙,再将皇城位置继续向东挪二里。
“钟山脚下有岩石地基,无论如何都不会沉降的。
“那里地势略高于周围,同时天然北高南低,不缺水也不会被淹。
“把燕雀湖本身留下来,圈入范围更大的宫城之中,作为皇城的水源和御苑。
“未来可以继续在燕雀湖周围修建别苑,或者建设仓廪府库。”
朱元璋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这个规划的工程量:
“如此……靡费巨多,耗时也必然漫长,非数年之功不可。”
朱元璋在南京的王宫,最初只用了一年就建成了,搞得非常的粗糙简单。
朱桓听到朱元璋的疑虑,便补充解释和建议说:
“父亲本来专门重修了应天旧城墙,按照国都的最高标准包砖而建。
“后来又在更远的外围修了一道外城,将整个钟山、秦淮河以及燕子矶都囊括其中。
“让应天城扩大了数倍,现在拟定的宫殿地基,接近外城中心。
“父亲若是想要节省民力,可以不去重修集庆旧城墙,也不要去搞大范围的外城了。
“就按照孩儿刚才所说,将新宫皇城向东挪二里,同时扩大皇城范围。
“并按照国都城墙标,准建设皇城的城墙,算是在旧城东临另外修建一座新的小城。
“小城供皇室居住,并用于处理军政事务,禁止闲杂人等进入。”
朱元璋对朱桓的说法稍有不满:
“孩儿说什么?怎么能不修城墙?启用蒙元的隳城令吗?”
朱桓马上解释说:
“不是蒙元的隳城令,而是因为工业发展,会让城区范围快速扩大。
“后世超过一半的人口,都聚集在城市生活。
“特别是应天这种都城,还是江南的真正内核之地,建成区范围会非常巨大。
“城市居民会有数百万乃至上千万,现有应天城范围很快就不够用了。
“更大范围的外城范围,也会慢慢被填满的。
“原有城墙若是过小,城市的内核局域被城墙包围其中,这种城墙会限制道路建设,进而限制城市建设和扩张。
“未来火器不断发展,威力不断地增大,城墙的防御作用也越来越小了。
“建设范围巨大的城墙得不偿失,后世大多数城市都放弃了。”
朱元璋觉得朱桓大概率不会骗自己,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不要城墙不太好:
“大概多少年岁之后,会有孩儿所说之格局?
“即应天府外城范围被填满。”
朱桓想了想,如果应天成为大明的工业和商业中心,应该可以直接对标伦敦的扩张速度:
“如果朝廷主动全力建设的话,孩儿估计就在数十年到百馀年间。”
朱桓以为,朱元璋在意的事情,是如果现在建设外城墙,未来多少年内还能发挥作用。
但朱元璋其实想的是另外的事情。
现在选的皇城位置已经足够偏了,已经位于现有旧城的最东端了。
朱桓建议继续往东挪,那就直接挪到旧城之外了。
应天府旧城本来就东西狭长,向东再扩大城池会变得更长。
但是现在朱桓的说法,给了朱元璋解决之道:
“既然未来数十年间,城市建成区会迅速扩大数倍,那朝廷可以管控建设方向。
“可以让城区尽量向东扩建。
“当下新宫虽然位于城东,未来也能逐渐转为城池中心。
“那就依孩儿之前所言,不再重修应天旧城墙了,后续直接建设应天外城墙。
“并将宫城位置向东挪二里,也不再填埋燕雀湖了。
“将燕雀湖清理干净,修整西部湖岸,圈入皇城之中,作为皇城和宫城的蓄水地。
“周围修建仓廪府库,通过河道与大江相连。
“但燕雀湖下游,需开挖转向南方的河道,令湖水向南导入皇宫护城河。
“孩儿以为这般调整又如何?”
朱桓不知道该怎么评价:
“这样规划已经与原计划截然不同,孩儿现在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不过孩儿自己觉得这样安排挺妥帖的。
“可以顺着钟山的山坡修建道路,在山顶修建一些夏季纳凉之所。”
朱桓说的模棱两可,但朱元璋已经拿定了主意:
“既然如此,那就这么定了吧。”